拆碎《色·戒》
    问：多位导演都试图改编张爱玲的小说，但成绩都不理想，改编《色·戒》前，你不担心吗？
    答：张爱玲的文字是华丽的，太多导演都急着捕捉或者复制潜藏在文字之间的意像。张爱玲每完成一个作品就像建立了一个废墟，你只能去凭吊，任谁都不可能复制。李安与其他导演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从来不是张迷，从来没有想过要复制张爱玲的文字影像，没有膜拜之心，才能悠游自在。我则是因为编写《她从海上来──张爱玲传奇》的电视剧，参考阅读了大量的相关资料，其中有关她第二任丈夫赖雅的日记，更是非常珍贵的第一手素材，让我能窥见张爱玲有如在荆棘中穿梭的真实人生。 
    问：短篇小说字字珠玑，要扩大成剧情长片，在不失原味的情况下加油添醋，是许多改编工程必要的手段，你如何着手？ 
    答：我的第一稿，就像拆闹钟一样，把《色·戒》的小说整个切碎拆散，索性彻底地把它解体了。
    问：在拆解和还原拼组的过程中，你遇到的第一个瓶颈是什么？
    答：梁闰生。读《色·戒》时，我最震撼，或说最过不去的就是梁闰生事件。王佳芝要色诱易先生，就得先开苞，同学之间只有梁润生有性经验，却是嫖妓来的，要牺牲，就得便宜了他，同学们是商量过的，而邝裕民绝无可能挺身而出，所以轮到梁闰生，还要让王佳芝带着怕染脏病的忧虑，只能怪自己傻。张爱玲三言两语就交代了王佳芝的心情起伏，我却是看了如同芥末冲鼻头皮发胀，始终过不了这一关，因为我写不出如此天真的坏，我常常要问李安：“梁闰生到底长什么样子？她怎么可以？他们怎么可以？”小说中，王佳芝后来怎么闹僵、懊悔的，同学间如何避嫌疑，甚至一度可能喜欢邝裕民的她，结果还是恨了他，这些散落各地的文字，看似不经意，却都有脉络可循的，切碎之后，也才能任由串连的线头来重组。此处的艰难对我而言是整个故事的痛点。
王佳芝很像张爱玲
     问：拆掉之后，就要重组，这时，最关键的人是谁？
     答：易先生。回头再看《色·戒》小说，最初感觉易先生除了鼠相外貌和特工工作的习性之外，其他资讯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     我是先就着戴笠的模样来写易先生的，还要研究有关汪伪政府特工机关76号的相关资料，查考近年来各种陆续出版解密的近代史资料，才发现其实在上海孤岛时期有多起的暗杀行动甚为荒谬，往往是没有严格训练的热血青年一时冲动就干，和小说里一群大学生演话剧转成情报工作者一样。其实，不管是邝裕民、老吴和老易，看似立场不同实则都走在同一条不归路上，李安说今天的邝是明天的老吴，今天的老吴当然也就可能是明天的易先生。
     问：有关王佳芝的身世和心情，你自行加了不少料，让我们看到了她和父亲的矛盾心情，也暗示了她想要前往英国的心理，为什么？
     答：我们增加的部分有许多是张爱玲个人的生命脉络。当我们在摸索王佳芝时，感觉没有比张爱玲更像王佳芝的人了。真实生活中，她嫁给胡兰成，背负上文化汉奸的罪名，即使真事隐去，但是港大的生活经历，战乱中没有家庭与亲情的描写，孤单地和几个话剧社同学相依相伴，一次话剧体验让她绽放青春的光芒，还有那些喃喃自语的心情，只觉眼前走过来的是一个王佳芝、走过去的是一个张爱玲的背影。
     小说中没有交代王佳芝和家人的关系，所以我就把张爱玲的身世揉进王佳芝生命里。张爱玲的母亲从小就离开她到法国去念书，她也感受不到父爱，父亲的再娶也让她痛哭，她一直想要去英国念书，但是唾手可得的时机总是翻盘就不见了。参考张爱玲的故事，替王佳芝加入她对父亲的爱恨情结，也找一些她对易先生这样的男人某种心理上的投射。
     另外，则是张爱玲的文字处处令人费解。 王佳芝发动暗杀行动前打了电话给邝裕民，交代讯息之后，张爱玲却突然来了一句“片刻的沉默”。这个突然的停顿到底在暗示什么？她是在踌躇迟疑什么呢？你看几百次小说再往下探索，爱情的DNA仿佛就在其中。

邝裕民有李安的影子
     问：除了拆解，你也做了不少新建工程，话剧社是重要的梁柱，夏天的暗杀行动是稚嫩的练习曲，回到上海，才是正式的杀人剧演出，戏梦人生的对照关系，就是电影《色·戒》很重要的论述架构？
     答：是的，李安一直很希望有人能从表演这个层次上来看《色·戒》。邝裕民这个角色其实有李安自己青春期的投射在里面。受过教育，人又长得白净清爽，不时还有热情冲动，是天生的领袖，容易让女生倾心，愿意为他do something ，甚至do everything，王佳芝刚开始的感觉无非就是如此吧。所以李安在拍片时才会一再提醒摄影师一定要拍出青春学子的纯真、青涩和惨淡情怀，因为李安自己当年就是因为那样既燃烧又投入的话剧经验，才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是要为戏而生的。这也和当邝裕民一叫“王佳芝，你上来”时，她的精气神都被唤了出来，就再也回不了头的感觉一样。
王佳芝被叫上楼，就得演起麦太太这个角色，就得为戏而生。小说中说“她倒是演过戏，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”，张爱玲就这么淡淡两笔，王佳芝人生的不同舞台和戏码都提点了出来，我和李安就得努力写出她笔下暗藏的心意了。
     问：改编小说时，最大的挑战在于是否忠于原著，你原本拆了张爱玲的小说，重组后却和原著小说的结构差别不大，为什么？
     答：我的第一稿剧本完成时，其实时空跳动得比原著更厉害，但是李安一句：“这故事没有这么艰难，还是要让观众看得懂。”就让我又回到张爱玲的原始架构里了。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完《色·戒》毛片时，只能告诉李安，我十指冰冷。

封街戏最忠于原著
     问：电影最忠于原著的戏是哪一场呢？
     答：封街的那场戏。我感觉李安重搭起旧上海的街景，让那辆三轮车可以来回穿梭，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。因为那就是李安和张爱玲的光芒交互辉映的一刻，也是我每看必落泪的一场。
我们在改编《色·戒》的过程中，一直在冲破禁忌和框架，也从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著作中挪移了不少素材。例如易先生和王佳芝在日本居酒屋幽会，提到日本歌太悲，意谓日本将亡的那一段，就出自胡兰成《今生今世》中的《民国女子》中的张爱玲谈话。但是只有封街这场戏，李安对原著的描述一个字也不肯轻易放过，从绿屋夫人服装店玻璃橱窗里的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，到纸扎的红绿白三色小风车到吹哨拉绳封街，一个快踩，一个目顾，千头万绪的慌乱迷乱尽在其中，当车夫回头对王佳芝笑，一句：回家？顿时就让人觉得好奢侈的一问，什么是家？回哪个家？回谁的家？王佳芝是哪里去也不了的。 
    问：在三轮车上，王佳芝摸出了药丸时，她可以一死了之，结果没有，她在等待什么呢？
    答：我猜想，她还没有脱离麦太太的角色，任务并没有完成，她也未必相信老易会杀她，种种无尽的可能，甚至以为或希望同学们都没有来，只有她傻，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。
牌桌是女人的政治
    问：你懂麻将吗？牌戏写作困难吗？
    答：我不会打麻将。参考牌经不难，但剧本要呈现每个角色手与心的互动关系。
我的心思是牌局上的人，小说中为什么突显马太太，她的三克拉钻戒是谁送的？王佳芝为什么会认为她在吃味？为什么易太太又要对王佳芝特别好？这场牌戏其实是讲四个女人的政治，眼神勾一下，手指晃一下，都有深意，因为情妇之间最在乎排名了，老易好色，会不会四个女人都是他的女人？钻戒的比量，不就意味着他们的身分排名？想想外国观众看不懂，也只能是遗憾了。
拍牌戏最辛苦的是工作人员。场记要清楚记下每张牌的位置，现场有两副牌，一副是演员在打，另外则是场记照着排，一旦牌一推一洗，换个镜头再来拍，每张牌的位置都要对，于是他们还发明了铲牌的铲子，牌一推倒，替代的新牌就铲补上来好连戏，真是辛苦又好笑的。

    《色·戒》上映时间一变再变，吊足了观众的胃口。等到上映日期终于敲定11月1日时，小编和很多观众一样，买票、进场、看电影。开演不到5分钟，全影院就响起了大笑声。不要被《色·戒》的压抑故事唬住，笑料一点儿也不少，少了十几分钟的有色感情推进，易先生送给王佳芝的钻戒也只像个鸽子蛋大的石头。
谁说《色·戒》笑不出来？
鸽子蛋
   “马太太你这只几克拉——三克拉？前天品芬又来过了，有只五克拉的。”戏开场，太太们在牌桌上攀比着手上的钻戒有几克拉，易先生板着脸孔出现在易太太后面：“你那只火油钻十几克拉，又不是鸽子蛋。”
    此后，“鸽子蛋”让观众们从头笑到尾，在首饰店，王佳芝望着老易送给她的罕见的六克拉的粉钻，观众和王佳芝一起吐出仨字：鸽子蛋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钻石真能和鸽子蛋一个价。

邝裕民的革命歌曲
     邝裕民和同学们在香港演出抗日救亡的话剧。王佳芝扮演的农家女对邝裕民扮演的战士下跪，感谢他在战场上杀敌，两人浓妆艳抹、表情夸张，一齐大喊 ：“中国不能亡！”片中人物热血沸腾，片外观众笑声爆发。看惯了《卧虎藏龙》里李慕白、俞秀莲、玉娇龙之间的打打杀杀、《断背山》中的牛仔情感，这等经常出现在主旋律电影中的经典台词突然出现在李安的《色·戒》里真是不适应。
    爱国话剧成功后，几个大学生开心地喝酒庆祝，邝裕民领头，其他的五个人手挽着手，在雨中一边迈步，一边激昂地唱着革命歌曲。那种“文艺青年”的状态和表情，让观众不笑也难。

老易发傻
    王佳芝带易先生到相熟的裁缝铺子里去做衣服，王佳芝看了看镜子里面的易先生说：“领子再改小点好吧，比较衬脸型。”镜头摇过来，镜子里的易先生在两个未完工的大翻领映衬下，傻傻地看着王佳芝，“你看，你决定”，观众大笑起来。

刺杀是暑假打工？
     邝裕民和同学们暗杀不顺，愤愤地在海边练习枪击，这时候梁闰生跳出来说：“干脆先杀几个容易的，再不杀就要开学了！” 原来这个沉重而残酷的“刺杀计划”是他们的暑期打工？！
     而当易先生离开香港，他的管家老曹上门拆穿同学们的暗杀计划时，老曹极不地道地一句国语：“麦先生，我来看看麦家的小朋友。”观众席上有人低语 ：“想起了麦兜。”

王佳芝发嗲
    易先生约王佳芝到公寓里幽会，王佳芝关窗子，却突然在玻璃的反光中见到易先生的脸，顿时她被吓得惊叫了一声，随后嗲嗲地来了句：“以后不许再吓我。”配合上易先生故意捉弄的表情，小编的思絮已经飘到了《赤壁》里，小乔该是这样和周瑜讲话吧？

易先生快如刘翔
    结尾，王佳芝轻语“走吧，走吧”，易先生突然跳起来，一路跌跌撞撞走下楼梯，老远就喊“快开车门”。司机打开车门后，只见易先生以一个鲤鱼跃龙门样的姿势跳进了车里，速度堪比刘翔。这样戏剧化的场面引爆了全场最后一次大规模笑声。

被删掉的才是最重要的？
    地球人都知道《色·戒》来到内地，被删了很多，看过的人也都知道，这戏，删得过了。
邝裕民他们杀老曹时，原版中捅了好几刀，最后还把他脖子扭断了，而删减后，一刀就完了，让人奇怪：杀个特务也不难，怎么几个人就对付不了易先生？
    而原版中五场激情戏的删减，让大家看得最糊涂，保留最多的一场也只限于两人下巴以下13厘米以及最后王佳芝说的那句话：“给我一间公寓。”然后转过镜头来，老奸巨滑的易先生就对王佳芝说：“我很久不信别人，但我相信你。”信任从何来，看不懂。
    当王佳芝对易先生说出“走吧”后，满场人都在问，“为什么要放过易先生？”前面刚演完，王佳芝颤抖着对地下党人员说“他不但要我的人，还要我的心”，电影中也只看到梁朝伟掐她打她虐待她，而后面，王佳芝看到的就是易先生送她的6克拉钻戒，难道就是因为一颗鸽子蛋大的钻石？走出影院还听有女观众说：“我们女同胞应该从《色·戒》中学到一个道理，不要乱收别人送的钻石，否则会付出很高代价的。”
    删掉铺垫剧情的暴力或有色镜头，《色·戒》让人感叹：人的情感还真是莫名其妙的多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