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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公公陈立夫
11-27 09:58
    在中国近代史上,陈立夫是一位不可忽略的人物。他与长兄陈果夫进入国民党权力中枢,掌握人事和组织,素有“蒋家天下陈家党”的说法。林颖曾是陈立夫的小儿媳,她和丈夫陈泽宠是陪伴陈立夫时间最长的亲属。林颖曾的回忆还原了一个鲜为人知的陈立夫,同时,也让电影《色·戒》中丁默邨的死因浮出水面。


家族渊源:蒋介石是陈立夫的“三叔
    公公对蒋介石说:“校长如果对我发大脾气,第二天我便辞职不干。”蒋介石果然没有骂过他。
    蒋、陈两家的渊源,始于陈其美与蒋介石的关系。蒋介石年轻时在日本留学认识了比他大9岁的陈其美,两人结拜为兄弟。1916年,陈其美被袁世凯派人暗杀,当时没人敢去处理,只有蒋介石来为他收尸,在祭词里自称“盟弟”,可见两人交情匪浅。陈家的下一辈也习惯称蒋介石为“蒋三叔”(当年陈其美与蒋介石、黄郛结拜,陈其美为老大,黄郛为老二,蒋介石为老三)。
    陈果夫、陈立夫的父亲叫陈其业,是陈其美的大哥。1917年,公公在上海以第5名的成绩考入天津北洋大学学工矿,毕业后又赴美留学。就在他准备接受中兴煤矿公司聘请任采矿工程师时,大哥陈果夫转来了蒋介石的两份电报,蒋介石表示希望他能到广州协助自己。公公从此踏入政坛,没成为一名工程师,引为终生憾事。
    公公知道蒋先生的脾气,他在蒋公馆工作时常见蒋介石骂人。所以在接这个职务前,他就对蒋先生说 :“我没有别的要求,就是不能骂我。校长如果对我发大脾气,第二天我便辞职不干。”在他为蒋介石服务的25年里,蒋介石也果然没有骂过他。
    很多历史资料在提到陈果夫、陈立夫兄弟时,将他们称为“CC派”。南京国民政府时候,立法院旁边有一个中央俱乐部叫CentralClub,“C.C”本是这个俱乐部的缩写,但碰巧,“陈”的英文缩写也是“C”,久而久之,不知怎么演化成了“二陈”的缩写,但公公从来没有承认过有这样一个CC派。兄弟两人虽然在政治上有一定的地位,但在经济上却并非外界想象的那样积下万贯家财。公公晚年回台湾住的房子,是4个子女凑钱为他买的;而终身受肺病困扰的陈果夫,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连医药费都无力支付,还是蒋介石特批了一笔钱办了丧事。

《色·戒》 后传:丁默邨死于不甘寂寞
    如果丁默邨沉寂的话,完全可以保住命。他后来保外就医,但不甘寂寞。
    最近《色·戒》热映,中统那段历史又引起很多人兴趣,这里面也有公公和丁默邨的一段故事。
    1927年,公公奉命成立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,下面有三个组:第一组组长是徐恩曾,第二组组长是戴笠,第三组组长为丁默邨。后来一组、二组分别发展壮大成中统局和军统局,丁默邨的三组被撤销。丁默邨交游甚广,和周佛海很熟,最终被拉进汪精卫的伪政府,成立76号秘密工作室,反过来对付军统和中统,戴笠的不少人都被他害了,所以军统的人特别恨他。
    但丁默邨跟了汪精卫数年以后,很快发现汪精卫也坚持不住,他托关系找到我公公。公公说你回来可以,但要将功折罪。他列了三件事——都是为了避免新四军地盘扩大——让丁默邨帮助完成。丁默邨当时在汪精卫政府里任“浙江省主席”,能量很大,也完成了任务,公公兑现诺言,答应保他的命。
这段时间如果丁沉寂的话,他完全可以保住命。他后来保外就医,但不甘寂寞。有一天游山玩水,被中央社记者认出来了,写了篇文章《丁默邨逍遥玄武湖》,被蒋介石看到了。他很生气地说“丁默邨应该枪毙”。我公公写了封信给丁,大意是这次你触犯得实在太大了,我无法帮到你了。丁默邨在被处决前也写了封信给公公:“我很感激你,……都怪我自己铸成了大错。”公公在世时,和我们聊天时偶尔会说 :“人啊,要守本分。我过去有一个姓丁的手下……”我们那时就当故事听,也不知道这“姓丁的”是谁。最近这部电影出来,我才知道原来就是丁默邨。
    很多正史或野史,往往花大量笔墨记述陈立夫与“中统”的故事,但他在抗战期间做过7年教育部部长的经历似乎并不被外界所熟知。大学全国统一招生制度、全国各级教育和师范教育培训制度等,都是他在任教育部部长时创立的。公公晚年在《成败之鉴》里,花了大量篇幅回忆他出任教育部长时所做的工作,他认为最值得一提的,是战时为贫困学生创设的“贷金制度”,像杨振宁、李政道都靠“贷金”完成了学业。公公当时以自己的私人名义借钱,成立了“贷金”,就是现在的助学贷款。因为债务人是陈立夫,所以如果今天要查账,陈立夫还因为这些学生的“贷金借款”而欠国家许多钱呢!

远离台湾:在美国开了家庭养鸡场
    公公幽默地说:“鸡不会像人那么复杂,鸡比人听话,鸡比人好管。”
    1950年8月4日,在国民党改造会议的前一天,公公被要求在24小时内离开台湾。很多文章形容是蒋介石将陈立夫“赶走了”。但其实真正的问题在于公公与陈诚的矛盾。退守到台湾的蒋介石因为急需稳定局面,不得不屈就陈诚。公公那时人气比较旺,如果他硬着不走的话,很可能翻盘,但他最终采取了回避矛盾的方式。
    1950年,公公、婆婆带着女儿和只有8岁的小儿子到了美国,经朋友介绍,在新泽西州开起了养鸡场。我们后来也问过他:“你为什么要养鸡?这又不是你的专业。”他幽默地说:“鸡不会像人那么复杂,鸡比人听话,鸡比人好管。”
    我先生后来回忆,他们那时候的生活非常规律,天亮即起,晚上很早就休息。公公出力最多,100磅的饲料,他一弯腰就扛起来,每天重复很多次这样的动作,久而久之,反而把腰痛的毛病治好了。那时候很多人去看公公,包括宋子文等,有人看到公公打着领带在鸡场工作的照片,怀疑他养鸡只是“作秀”。李敖后来有一次跟我先生一起吃饭,他说:陈先生我冒昧问一句,你父亲打领带养鸡是不是在作秀?我先生说:你太不了解我父亲了,他非常尊重中国传统礼仪。他觉得见客人不穿正装很不礼貌,所以平时他就打个领带,再戴上围兜,如果有客人来就摘掉围兜,不然还要进去换衣服。
    但他没想到,鸡有鸡的麻烦。美国地广人稀,有时会燃起一股无名火,把鸡场烧了。有时又来了群黄鼠狼,或是一场鸡瘟,鸡死了一大半。台湾那时有不少转型的大地主,政府资助他们转型投资别的产业,他们跑到美国:“陈老,你养鸡,一定赚了很多钱!”公公说:“我们不是这个行业的,根本不懂,你们要把钱投在别的事业上。”人家起初不相信,还以为自己赚钱了不让别人加入,后来才明白。有人说他真是一个君子,换作别人,可能会说:“好啊,你们拿钱来投资吧!”然后拿了钱扩大自己的鸡场。


美国轶事:“陈立夫辣椒酱”很出名
   “陈立夫在美国很潦倒”只是外人的看法,他们自己过得坦坦荡荡。
    当年,在纽约唐人街,“陈立夫辣椒酱”一度非常有名。因为我公婆都是湖州人,在美国很多朋友来陈家聚会,婆婆很会做菜,大家都觉得她做的辣椒酱非常好吃,先是有人来要一罐两罐,后来越来越多,直到有人开始定购。婆婆后来说,她是盛情难却。因为是真材实料,所以人家的定金还不够她的材料钱。最有趣的是他们后来研究怎么做皮蛋,还做成功了。他们做的湖州棕子也很受欢迎,唯一没“研发”成功的是臭豆腐,因为美国不允许,不然还会出现“陈立夫臭豆腐”。
    陈家的这段经历,被很多人评价为“陈立夫在美国很潦倒”。但这只是外人的看法,他们自己过得坦坦荡荡。我先生一生最美好的回忆,便是他与父亲一起在农场的时光。美国那个环境很辛苦,他从小就拿着枪跑来跑去防鬣狗或是打黄鼠狼。他说 :“父亲离开了政坛,而我找到了父亲。”对这个家庭来说,是一个丈夫的回归,一位父亲的回归。
    其实私下里,蒋介石还是很关心陈家的生活的。在鸡场起火或出鸡瘟的时候,他暗地里通过俞国华——相当于他官邸里一个很重要的管账先生,寄钱过来,帮助陈家度过难关。

重返台湾:蒋经国的“唯一亲人”
    由于公公背着蒋介石“偷偷”运作,蒋经国才得以顺利由苏联回中国。
    1965年,陈诚得癌症去世。不久,蒋介石发电报到美国,让公公回台湾。1975年,蒋介石去世。公公在第一时间前往吊唁,蒋经国见到他,跪下来哭着说:“立夫哥,父亲去世了,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。”蒋经国当政后,很多事情他还是请教公公。
    公公与蒋经国的交情由来已久。他在上海念书的时候,生活费都是从陈果夫那里取的。也正是由于公公背着蒋介石“偷偷”运作,蒋经国才得以顺利由苏联回中国。蒋经国当年在苏联时,曾写过一封信,表示与蒋介石公开决裂。公公写了封信给蒋经国让他回国,蒋经国说,我把父亲骂成这样子,他怎么可能让我回来呢?公公告诉他:“你把信写好,我来处理。”公公说,他事先估计,如果蒋介石看了信,把信撕掉,大骂几声,再气得把椅子拿起来砸掉的话,这件事就彻底没指望了。但是那天,蒋介石看了一眼蒋经国的悔过信,把信扔在桌子上说 :“他还知道认错吗?”然后哼了一声,骂了句“这个孽子”之类的话。公公就知道还有机会,赶紧通知蒋经国说:“赶快回来吧!”
    公公对于蒋夫人宋美龄一直很尊重。外界都传宋美龄好权,跟蒋经国争权夺利。但公公说:“如果蒋夫人真的是那种好权好利的女人,那么历史也许会改写了。”他说,当年在南京开国民大会时,宋美龄因为长年习惯了给蒋介石做翻译,什么场合她都会出现。蒋先生问她:“你去干什么?”她说:“我们不是要去开国民大会吗?”蒋先生说:“你又不是代表,你为什么要去?”她才恍然大悟:“噢,原来我不是啊。”公公说很多人误解了宋美龄,她跟宋庆龄不一样,宋庆龄因为长期跟随孙中山,处理了很多政务,而宋美龄更像是一个公关加“超级巨星”的角色。
    1997年3月是蒋夫人宋美龄的百岁大寿,因为很多人都想到美国去看她,蒋夫人希望由公公出面组个“祝寿团”去美国参加她的百岁寿宴,但公公决定自己单独去探望她,不去抢那个风头。那一年是我陪公公去的美国,在蒋夫人的房子里坐下后,大家忽然发现公公左边耳朵重听,蒋夫人正好右边耳朵重听,于是赶紧给两位老人调换了个座位。看着两位世纪老人用上海话亲热地交谈,我感慨万千。
2001年2月8日,公公在台中去世。他的一生,为后人留下了不尽的话题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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