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美是第一个给我伴唱的女孩。那时候我读初二，已是小城里闻名的钢琴王子，常会参加大大小小的演出，教我弹琴的老师说，要不给你找个伴唱吧，这样弹奏出来，效果会更好。我没有意见。事实上，那时的我，只痴迷于弹琴，对于其他，则无暇关注。而且，维美又是一个那么普通的女孩子，除了声音的穿透力如我的琴声一样清澈透亮，我再找不出她还有值得我注意的地方。
      我一直都把维美作为起辅助作用的伴唱来对待的，我常常说，维美，你的节奏慢了，注意与我配合；又说，维美你要走神，我们这节课，就不要练了；甚至我偶尔心烦，会将不满发泄到她的身上，我说，维美，你什么时候可以配合到天衣无缝？维美宽容了我的一切坏脾气，她不爱言语，但却会温柔地笑看过来，安静地等我再一次说“begin”。总是很奇怪地，在她恬淡柔美的笑容里，会微微地愧疚，继而将手边的水杯递给她，轻轻说一句：喝口水我们继续练好不好？
      维美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，连与人生气时都带着微笑。这样美好的天性，定是幸福生活里的女孩子，才会有的吧。可是一年以后，当我们都直升了本校的高中，且因为艺术，分到一个班之后，我才知道，原来维美的爸爸，因为事故，夺去了双腿，而她的母亲，也是下岗；他们是这个城市里，在贫困线上，挣扎的家庭。就是从那时候，我开始关心维美的吧。常常会在她默默打扫琴房的时候，再不会视而不见，而是停下手中的琴，给她搭一把手。有时候天气热，我会跑下楼去，买支雪糕，两个人面对面，吃到不知时日长久。
      维美一如往昔地沉静，但我还是听出，她的声音里，开始有一丝外人不易察觉的喜悦与明朗。琴房里的花儿，日日会有新的，被维美换上。我在浅淡的花香里，手指飞扬，偶尔视线会落在一侧，看到维美歌唱的侧影。维美也有动人的瞬间。

     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维美有了爱恋的流言的。艺术班的女孩子们，都很张扬，她们爱上某个人，从来不会遮掩，甚至会毫不介意将此公布于众。我早已对此习以为常，甚至有些不屑。但维美这样素朴到几乎让人想不起的女孩，也有了爱恋，却是让我莫名其妙地，在吃惊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。我在练琴的间隙里，与维美开玩笑，说，你喜欢的那个男生，为什么从来都不现身，既然有勇气让大家知道，就该有勇气让我们认识哦。
      维美在我的话里，突然红了脸。我本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，便在维美的沉默里，继续练习。而那天原本状态很好的维美，却频频出错，常常在最激情的一段里，卡壳。我终于没了耐性，啪地摔上琴盖，丢给她一句：这几天你都不用来了，还是我一个人好！转身出门的瞬间，我看到维美的眼睛里，蓄满了泪水。但我还是一狠心，走开了。
      维美果然不再过来伴唱。我一向骄傲，主动给她道歉的话，我当然不会说。但还是在弹琴的时候，觉得有些空落，似乎心底最温暖的那个位置，突然地树叶凋零，转成冬天。有一天在去琴房的路上，遇到一个邻班的朋友。他拦住我，说，维美不做你的伴唱了吗？还是她为了给父母省钱，真的不想再学音乐？我一愣，反问道：你听谁说的她不想再学？朋友叹气，说，她那么善良，早就想退出艺术班，减轻父母的负担了，还不是为了你弹琴，才又坚持了这么久。她其实，一直在暗恋着你呢！
     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维美暗恋了我四年的笨蛋吧，尽管已经习惯了许多女生写来的情书，习惯她们为了讨好我，很烦人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，像面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，挡住了我看向蓝天的视线。而维美，为什么却始终是那天边微弱的一颗星，只遥遥地看我，却从不过来打扰？
      我给维美交了高中最后一年的学费，并让老师转告她，这是她应得的奖学金，她可以安心学习唱歌。而后我将一个纸条夹到维美的课本里，说，如果你休息好了，可以继续来给我伴唱吗？

     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，维美在网上给我留言，问我会选择哪所学校。我低头看看自己已经填好的北京的那所艺术学院，过了片刻，才慢慢打出几个字：我想，我会留在苏州吧。
      高考通知书没有出来的那十几天，维美常常牵了她养的猎犬过来找我。我们在发烫的柏油路上，跟着猎犬飞奔，直跑到筋疲力尽，抱着猎犬大口喘气，且哈哈笑出眼泪来。那该是我读书生涯里，最快乐的时光，无需听别人的奉承，也无需一味地将自己沉寂到琴声里；我只是做一个素常的爱玩的男生，尽情享受本该激昂的青春。维美也是从没有过的开怀，她常常丢下我，一个人跑到高高的看台上去，旁若无人地高声歌唱。我看她尽情伸展的双臂，和瘦削的侧影，突然地会难过，想，是不是注定了，维美永远只能做我的伴唱，不能成为我生命里的主角？
      我在临去北京读大学的时候，也没有给维美解释，我的这份自私。我想聪明的维美应该明白，并不是所有的暗恋，都可以拿到阳光下，让彼此看得清晰的。有时候或许什么也不说，反而最好。
      维美像我意料中的没来送我。但却在我入校的第二个周末，在校园的一个拐角处，碰到了迎面走来的维美。是维美先冲我笑，说，我可以继续做你的伴唱吗？我那时候已经不需要人来专门地伴唱了，老师早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声乐系的一些女孩，在有演出的时候，客串伴唱。而我，因为出色的成绩，可以任性地在伴唱不好的时候，毫不客气地换掉。我的高傲，在很短的时间里，便与我的才华一样，传遍整个学院。但终于还是没有忍心拒绝掉维美，只说，如需要我会叫你来……更多精彩内容，请看九月份出版的《视周刊》

作者：安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