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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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的珍珠
08-07 13:01
      人生在世,总会有些感情因失去而美丽;总会有些往事,因回不去而珍贵;总会有些人曾被当成烂石丢在路边,却在岁月的阻隔里,被疼痛包裹成一颗记忆的珍珠。


      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要经常熬夜,虽是辛苦,他却做得乐此不疲,看着妻目光里满是心疼,便会宽慰她道:男人嘛,能拼才能赢。
      正是新婚燕尔的无限甜蜜,他熬夜时,妻怕打扰他,躲进卧室看书,待到午夜邻近,悄然钻进厨房,再过一会,端碗热气腾腾的宵夜笑盈盈放到桌旁,柔声说:歇会儿吧。
      他像个馋嘴的孩子小心翼翼享受珍馐一样慢慢地吃着宵夜,她娇嗔他吃相很傻,他就央她和他一起发傻,分享那碗温暖的宵夜。
      起初,她不肯,他就耍赖,说:“再好的美味,一个人享受都是寡淡的。”
      他说的是真话,美味要和心爱的人一起分享就会生出幸福。
      他的高兴就是她的幸福,再做宵夜时,她会多做点,盛在一只碗里,两个人,脑袋顶着脑袋,在静谧的午夜里分享一碗叫做幸福的宵夜。
      不知不觉中,脂肪以不易觉察的速度亲昵上她原本婀娜的腰肢,直到次年的夏天来了,她发现往年的裙子,合不上拉链了。
      她吓坏了,嘴巴像拉链一样地张开着。
      像所有女子一样,她也是爱美的。
      她想过戒了宵夜,可,见他一个人吃得寡淡,又不忍了,依然陪他一起吃。
      一年年过去,妻做了母亲,他成了一个漂亮女孩的爸爸,而且,上天到底是没辜负他的努力,事业渐渐风生水起地好了起来,职位高了,应酬多得让他不仅没机会吃上她在午夜里煮的宵夜了,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少了。
      有时,深夜归来,看见她已伏在餐桌上睡了,面前摆了一碗因为搁置时间太久而狰狞了的宵夜,满腹未来得及消化的珍馐使他再也没从前的亲切,甚至有些讶异:我怎么曾会那么喜欢吃这些糟烂呢?
      再看沉睡中的妻,腰身硕硕,甚至连脸上都有了不招人喜欢的赘肉,一股厌气就悄然生起:才30岁呢,就这样了,鬼才知道再过些年她会变成什么样呢。
      他怪她贪嘴,都这么胖了,居然还在午夜里煮宵夜吃。


      这些念头,都藏在心里,没与她说,只是回来得更晚了,甚至会彻夜不归。逢了她问,就说饭局之后有牌局,不好推辞。她深信不疑。
      其实,他有了情人,一个婀娜纤细、风情如妖的小女子。她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一样,向他讨取温暖关爱,她从不关心他的身体他的生活他的事业,仿佛他就是永远不会被时光腐蚀的铜墙铁壁。这一切,他欣然接受,觉得在女人面前,男人就该是用来承受和支撑的。
      想起妻时,也会有内疚,转尔,就会厚着脸皮宽慰自己,毕竟自己还没想过要抛弃她,把声名显赫的太太身份给她牢牢地占用着,也算对得起她了。
      情人也不是省油的灯,她不想只要这海市蜃楼一样毫无实用价值的爱情。她跟他讨承诺,要婚姻,要进驻他的人生,拥有她想要的生活。
      起初,他是不肯的。
      情人就闹到了家里,生活腾地就乱了套,进退两难,突然想起,与妻在同一只碗里吃宵夜的情景,泪就悄悄地湿了脸。
      他决定离婚,因为觉得无颜面对妻的脸。
      妻不仅没和他过多纠缠,连为什么都不问,就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这让他既是伤感又是失落,事后,他想,如果妻曾指责或质问他一句,他都会惭愧地收回决定,和她相安到老。
      却没有,她平静地签字,和他去街道办手续,帮他把东西收拾好,搬走,自始至终,没抱怨一句,也没流一滴泪。
       不久,他再婚了,和情人。婚礼那天,满场都是喜庆的热闹,他一点都不快乐,他突然觉得,这一切都非自己所愿,只是,神差鬼使地走了一步无法回头的命运棋局。
      婚后生活证实了他的预感,适合做情人的女子,未必适合做妻子,她和前妻是天壤之别的女子,适宜带到应酬场所,不适宜居家,应酬太多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,可变成妻的情人疏于厨艺,让他在躲避应酬的日子里,连一碗最简单的粥都喝不上。
      他看着冷锅凉灶和新妻发脾气,她比他还委屈,理直气壮地说,嫁给他不是给他做保姆的,更不是给他做厨娘的,是做他宠在掌心里的宝贝的。无论他在外面多么风光,回到家,就只能做疼她宠她的丈夫,休想颐指气使地使唤她。末了,她带着不屑气呼呼说:我可不是她!然后又嘟哝了半天,大约是嗤笑他前妻对他好是犯贱。
      他怒不可遏,让她住嘴,她却得意地继续嘲笑他的前妻就是因为太贱才被抛弃,她不想重蹈覆辙。
他忍无可忍,打了她耳光,她愣了,接着嚎啕大哭。在她不休的叱骂里,他抱头鼠窜,像个潦倒的流浪汉在街头浪荡辗转,前妻种种的好,纷纭涌来,他终于像个悔意沉沉的孩子一样,泪下滔滔。

      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,尊严不尊严,向着前妻的方向,奔去。
      前妻瘦回了初嫁他时的窈窕,他颤着声问:“你好么?”
      她淡淡说很好,没拒绝他进去坐坐的请求,给他泡了杯茶,什么也不问。
     尴尬的沉默里,要面子的念头渐渐占了上风,他不想以一个无限后悔的再婚失败者身份出现在前妻面前,怕被前妻快意恩仇地嗤笑一顿,便故做轻松地笑着问:“你减肥了?”前妻说:“没呢,可能是因为不吃宵夜了,慢慢就瘦下来了。” 
      闻得“宵夜”两字,他的鼻子一酸,忍了眼里的潮湿,打趣说那么好吃的宵夜,因为怕胖就戒了,多可惜。
      前妻缓缓地笑,说:“有你在时,我不怕胖,觉得那些脂肪全是用爱一克一克喂上去的,你不在家的夜晚,我一个人吃宵夜是在回味过往的美好,心是暖的。后来你离开了,我就不吃了,因为我害怕回忆,回忆再也回不来的美好是对自己的伤害。”
      他再也管不住那些滚滚而下的泪,抓了她的手,说:“你要不要我回来?”
      他以为她会应得痛快,哪怕仅仅是为了给情敌迎头一击,他开始像祥林嫂一样说新妻的不如意,说自己的悔,希望取得她的宽恕。
      她没有快意恩仇地答应他,反倒是缓慢而坚定地摇头:“她没做错,她和我只是对待生活和婚姻的态度不同而已,我知道婚姻破损的痛苦,这样的痛苦,在你的一生里,不要再让第二个女人品尝了。”
      她说,每一场辜负都会在辜负者的良心上生成一个肿瘤,不要他回,不是她心凉了忘却了,而是,不忍他良心上多一颗无药可医的肿瘤而已。


作者:连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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