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卞玉京听说爱情回来过
11-05 16:19

 

    卞玉京出身于秦淮官宦之家,姐妹二人因为父亲早亡,沦落为歌妓。她诗琴书画无所不能,擅长小楷,精通文史,此外绘画也非常娴熟,落笔如行云流水。她一般见客不善应酬,但如果遇到佳人知音,就会谈吐不凡,令人倾倒。18岁起便往来于秦淮与苏州之间,在秦淮河畔留下一段传奇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锦样年华酒样流
    内心不够强大的人,需要借助酒的外力,自信满满的人,酒则成了锦上添花的工具。秦淮八艳里,也有一位美丽的饮者,她就是卞玉京。秦淮女子,论相貌美人如云,论才艺高手如林,在其中仍为翘楚者,自然不同凡响。
    应该说,卞玉京是一位个性美女,而她的性情,在微醺时候,更能发挥到极致,可以想象,宴席之上,知己之间,足够放松的她,是怎样的飘逸倜傥而又不失风流妩媚,众人惊羡的注视如追光,映照着她的绝代风华。坊间于是有了“酒垆寻卞玉京,花底出陈圆圆”的说法。
外表冷清,内心狂野,这性情同样体现于她的作品中。她和卞敏都是画兰的高手,妹妹的兰花非常的淑女派,只潇潇然两三朵落于纸上,姐姐画兰则是枝叶纵横,淋漓尽致,无端端带了三分酒意。
性情热烈的女子,让人总想要窥视她的爱情——那一定该是好看的吧,而卞玉京的故事,正是从一场宴饮开始的。
    崇祯十五年春天,苏州虎丘,一个名叫吴继善的人要离开此地,去成都当知县。亲友安排酒宴为他饯行,邀了几个美女增添气氛,其中就有卞玉京。
一干人等吃饱喝足,少不得要写两首惜别的诗,卞玉京的应景之作,让满座宾客倾倒不已。听惯了赞美的卞玉京想来视为寻常,但独有一个人的评论让她格外看重,这个人,就是吴继善的堂弟吴梅村。
很多年之后,我们已经不知道他们如何搭讪,怎样交谈,但那一切对于卞玉京必然刻骨铭心。因为,向来孤傲的她,竟在薄醉之时,眼波流转,问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:亦有意乎?
是什么,使她对他一见倾心?吴梅村当时名满天下,他22岁时,会试就取得第一,殿试更是荣登榜眼,至于诗歌上的才华,无须引用时人的评价,只说那句尽人皆知的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,就是出于他的《圆圆曲》。
     当她在冲动之下,问他郎意复如何,他却装出听不懂的样子,整个一装傻充愣,把她晾在了一边。
吴梅村为何如此不解风情,历来众说纷纭,但实情如何,吴梅村自己最清楚。吴梅村的人生之路,在中国书生里很具典型性,祖上也曾阔过,到他出生,家道已中落至寒素,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。好在他也争气,最难得的是,皇帝对他格外厚爱,闻听他尚未娶亲,特地降下恩旨,给他假期回去讨老婆。钦赐归娶,天下荣之,吴梅村受宠若惊那是肯定的,更重要的,他从此更知道自己的分量。亲人的幸福,家族的荣光,都系于他一身,他不是只为自己活着,一举一动都要慎重。
以吴梅村的情况接纳一个名妓托付终身,不在他的规划之内。他是苦出身,他得争气,偶尔出来散个心可以,但有那么一份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镇着,他不敢将内心轻易敞开。就算因为某种原因,比如说无子或没人服侍要娶一个妾,自有家人帮他选择良家女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多情却总似无情
    当然,他对卞玉京,不是不心动的,再说他也不习惯于斩钉截铁,这些导致了他的语焉不详。她长叹一声,不再提起。虽说吴梅村变相拒绝了卞玉京,可他没能做到决绝,这之后,他们算是认识了,经常来往着,俨然是一对浓情的眷侣。只是自尊如她,骄傲如她,再不提起终身的事,但心中未必没有期待,偶尔凝眸的片刻,总有哀伤涌现于眉目之间,有人问起,她语无伦次。
这种哀伤,关乎爱,也关乎身世之伤。一般情况下,女子的第一个家,都不是最终的家,她们长大成人,尚未着落,这间隙中,堆积着浮乱的心绪。一点点半酸半甜半明半暗的凄惶,天光暧暧,日夜无边,只等那人驾着七彩祥云而来,世间才一时明亮起来。
具体到秦淮女子的身世之伤,却多了一些苦涩。她们的人生,风险系数太大,日常的屈辱就不用说了,更可怕的是,她们是“在编”(在籍)的贱民,没有自由身,可以被买卖、征召、胁掠,一旦天下大乱,不管来者是官是匪,都会把目光落到这笔特殊的财富上。那种对于未知岁月的恐惧,使得陈圆圆、董小宛、卞玉京纷纷寻找出路。卞玉京之于吴梅村,爱慕肯定是有的,但是,急于投奔安全之所,也是她选择了他的一个原因。
    可吴梅村是很沉得住气的人,卞玉京安静地,等了又等,等了又等,仍未等到他的片言只语。这时,世道已经乱了起来,家事国事,样样都要吴梅村去操心,狎妓的那份闲情自然消失了大半。他怎样离开那女子的已不得而知,很多年后,他说起那场别离,只用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:寻遇乱别去。
“多情却总似无情,惟觉樽前笑不成”的静默,“醉笑陪君三万场,不诉离伤”的隐忍,都轻易地被这五个字掩去,卞玉京没有等到那句话,失望肯定是有的,也未必就沉入了离别的痛苦深渊。年轻的时候,读“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”,只当一句诗,非得经历世事之后,才明白:有一些地方,你以为还会重来,却永生不曾再来;有一些人,你以为还会见到,也永远不再见到;有一些情,你以为可以封存如酒,却不知,它终会随岁月消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丝雨如尘云著水
    分手的第二年,清军入关,长驱直下,金陵沦陷,一连串的变故如洪流,无数生灵卷入其中,任其冲击裹挟,跌跌撞撞,晕头转向。
    鼎革之前,卞玉京要防国丈爷的采购,鼎革之后,她要躲清廷的征召,她只能自个想办法,拿主意。某一日,她悄然换上道袍,带上古琴,顺流而下,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之中。
吴梅村同样选择了隐遁。他是男人,人身安全方面比卞玉京有保障,心理上,却承受着更大的压力。崇祯待他不薄,而且世人皆知,高标准严要求的话,他应该殉国,可是,死,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呢?
偶尔,他也到外面的世界里走走,呼吸一下新鲜空气,会会老朋友。顺治七年,他到常熟钱谦益家中做客,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,好客的钱谦益张罗了一帮子朋友给吴梅村接风洗尘。大家都是圈里人,知道吴卞这段公案,巧的是卞玉京正在此地,席间谈起,众人都做成人之美状,饭也不吃了,一致要求叫人去请卞玉京前来。
    气氛已是弦繁管急水泼不进,忽然家人来报,人来了!女主人公没有现身,她直接走进内室,找柳如是聊天去了,任那帮人千呼万唤,她一会儿说是没化妆,一会儿又推说身体不好,总之不肯出来,说日后亲自去吴梅村的住处拜访。
    如果不愿意再见,为何匆匆赶来,如果愿意见他,为何又背过脸去?卞玉京前后矛盾的表现后面,躲着一个受伤的女人。这七、八年间,她像一片叶子,辗转飘零,天知道她经历过什么,她只能把自己包得紧一点,更紧一点,似乎这样,才能让这纸一样削薄的身影增加些重量。
    心里冷到冰点的时候,若能有所推诿,就会好受一点,她所有的怨艾,落在吴梅村头上。虽然他也不曾给她允诺,可是,她是那样地爱过他,我们在爱一个人的时候,总会很不讲理地认为,对方,怎么着,也该爱我们一点点。可是,吴梅村没有。心里有个声音,在冷静地制止她,可是身不由己呵,仿佛他是力道巨大的磁石,她,却是力不从心的小小铁屑,一程一程的挣扎,直到迈进钱家的大门,情怯帮她战胜了自己,她竟然,不敢见他。
    咫尺天涯,不得相见,吴梅村难免怏怏的,他不是不知道她的爱,他也不是不爱她,但他对她,也只有这么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抛却无端恨转长
    至于她那日留下承诺,说再来拜访,怎么看,都像是碍于情面的一句空言,不必做什么指望。然而,半年后,她真的来了,仍是一袭道装,一把古琴,身边,是沉静的弟子柔柔。
    为这一次登门拜访,她应该准备了许久,想好了怎样面对他,要跟他说哪些话。所以,她的举动,是那样的有条不紊,步骤分明。
    虽晤言一室之内,在座却不止他们二人——他干嘛要招揽那么多的陪客?在众人面前,她操琴,一弹再三叹,慷慨有余哀,他是她的知音,过去是,现在也是,知音这件事,无关爱情。曲罢,讲述这些年的遭遇,特别提到,她在南京,见中山故地,有女绝世,未入宫,而乱作,军府以一鞭驱之去。这样的佳人尚有如此遭遇,可见天翻地覆,死生契阔,大难之中没有谁可以幸免,那么,我的沦落,也是命中注定,又能够怨恨谁呢?
    在座的人都落下泪来,同是大难过来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,这女子不撒娇,不诉苦,优秀的品质如同光芒,把人世哀苦映照得明亮起来。她告诉男人,我已经原谅你了。而原谅,意味着放下,这次拜访,是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    这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,这一次,她是真的离开他了,从身体,到心灵。史书上没有交代细节,单知道,离去时,他乘舟相送,小舟经过兵火之后的横塘,青草生池塘,故国明月光,风景与旧时没有太多区别,可他们已经历经沧桑。
    从此后,千里烟波,无处凝眸,只能从隐约的江湖传言里,偶尔得到一点关于对方的消息,卞玉京两三年后嫁给了前明的世家子弟郑建德,毕竟,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是很吃力的事——不管是为爱情,还是为信仰。活着,总想要安全、温暖地活下去,尽管最终也许事与愿违。
    关于这次婚姻,所有的资料都寥寥数语,我们单知道,她是不得意的。卞玉京这样的女子,若遇上良偶佳婿,应是非常风趣浪漫的妻子,若仓促嫁掉,所托非人,天长日久的,她就会显示出自闭抑郁的一面。在彻底被冷落之前,她先一步向郑建德提出,让柔柔代替自己侍侯他,她乞身下发。这时,卞玉京已经进入了中年,心灵尚无可托付,身体却越来越坏,和她同时代的张潮说,有些东西,说起来很雅,置身其中却是不堪,比如,贫病,还有漂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莫笑生涯浑似梦
    无法承担自己的时候,女人的目光,还是要转向男人,一个老人收留了她。这老人七十岁了,是个医生,良医。他帮她治好了病,另筑别室,赠以厚资。我们愿意相信,是天性中的善良,让他善待这落魄的女人,给她岁月静好,现实安稳,尽管,他生得太早了些,可是,总比没有好。
    她内心感激,安心修行,可到底是性情激烈的人,士为知己者死,她表达感激的方式令人震惊:花三年的时间,刺舌血,为他抄一部《法华经》——他是佛教的俗家弟子。
    不要责怪这老人残忍麻木,也许他比我们更了解她,知道那肉体的苦痛能换得内心的安宁。每一个清晨,她梳洗完毕,铺开白纸,手拈一根纤纤银针,刺向自己的舌尖。血珠渗出,如诡异的蓓蕾,便有一种疼痛,在五脏六腑间袅娜地盘桓,渐渐地,变成一种不可言说的快感。纸窗下,她一笔一笔,用工整的字迹,抄写经典的箴言。是否会有一瞬,陡然想起,那些曾经在自己手下肆意怒放的兰花。
    女人的情路,男人的仕途。隐居了几年之后,吴梅村还是出来,做了清朝的官,这不能说明他就比那些选择归隐的人软弱了,吴梅村不同,他名声太大,位置太显著,清廷需要一个曾得前朝厚恩的人反戈,证明他们的执政是多么的深得人心。那些邀请就来得频繁而殷勤,而频繁殷勤的邀请,是不可以拒绝的,否则对方一旦翻脸,必然加倍地不留情面。就算吴梅村不害怕,他的爹娘,怎么可能不怕呢?
    他后来这样回首当时的情形:逼迫万状,老亲惧祸,流涕催装,同事者有借吾为剡矢,吾遂落彀中,不能白衣而返矣。
    他似乎再次为家人牺牲了自己,但是,他真的来了,清廷的表情又变了,只是授秘书院侍讲,充修太祖、太宗圣训纂,后来混到国子监祭酒,也不过是从四品的官职,跟他前朝会元榜眼、宫詹学士的身份不能等同,比他在南朝时所任的正四品的少詹事相比,还低了半级!
    吴梅村从顺治十年干到顺治十四年,以亲人生病为由辞官归去,其间不过四年时间,但就是这四年,使他的余生,背上了贰臣的良心债,也被时人编成段子取笑。如果归来之后,能过上安心日子,清风明月,蛙田稻香,如陶渊明之悠然见南山,也略可抚平心中的伤痕。可是,不久,他又卷入一个案件中,被罢了官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此情可待成追忆
    一边是细致纤巧晶莹剔透的爱情,一边是粗糙的原生态的现实,人生原来这么多面,站在高一点的地方看过去,让人由不得悲喜交集。事实上,后来卞吴也相见过,那位老人同时是郑建德和吴梅村的亲戚。 
    卞玉京死在吴梅村的前面,这样也好,给了他痛哭一场的机会。康熙七年,年届六十的吴梅村来到她的坟前,写下了《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》,回忆她的清洁,“所居湘帘棐几,严净无纤尘”,追想她的美,“双眸泓然,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”,追忆她的平生并长歌当哭,“油壁曾闻此地游,谁知即是西陵墓”,“紫台一去魂何在,青鸟独飞信不还”。
    伤心辞句里,应有怜惜的成分吧?怜惜,是我们对于逝人本能的情感,却不知,能死得这样平静淡定,已是一种福分。多年后,吴梅村进入生命的尾声,仍有许多个心结无从打开,君主恩深,美人眷浓,都被他辜负了,而他,并没有真正的快乐过,他这一生,又是被谁辜负的了?
    吴梅村的《临终诗》,则是一种如梗在喉的抑郁:忍死偷生廿载余,而今罪孽怎消除。受恩欠债须填补,纵比鸿毛也不如。他的自责是这样深切,稽颡泣血,死而未安,甚至要求墓碑上只刻“诗人吴梅村之墓”。看来,什么榜眼,什么学士,统统被他否定,这一生,他对自己认同的只有一点,一个诗人而已。
    美人黄土,名士青山,劫灰之后,终归寂然,他何必悔恨到这一步,歌里唱得好,往事不必再提,人生已多风雨,各有各的命运,各有各的成全,人,终究是要独自承担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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